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双职工家庭,是独生子女。中专毕业后逐渐从一名打工者转变成了老板。由于周围的朋友中有吸毒成瘾者,出于好奇,我第一次去接触海洛因,不想有了第一次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再也离不开“他”了,从此开始了我七年漫长的成瘾经历,在这七年中,我吸过海洛因、大麻、k粉,吃过摇头丸、曲吗多等多种国家管制的药品。
2003年11月份我被强制送到安康医院向日葵治疗社区戒毒,但这时我的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因为反复的戒毒,反复的失败我已经对戒毒完全的失去了信心,但这个时候我知道至少我在强制戒毒的这段时间我可以逃离毒品的魔爪。直到我2004年5月强制戒毒到期,我又以志愿者家庭成员的身份再次回到向日葵治疗社区,从最低级清洁工作干起,历经3年我已成长为一名志愿者辅导员。
很多人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做志愿者的工作,不但没有钱还要自己倒贴还没有人理解,开始就是想不让妈妈为我担心,但是在做志愿者工作的过程中我觉得我得到东西越来越多,而且很多因为失去的东西一点儿一点儿的都回来了。
我自己是个成瘾者,至于如何选择走上禁毒志愿者这条道路还要从我2003年的那次戒毒经历说起。吸毒的人群有很多的共性,针对于这些共性我们从云南学过来一套叫做TC的心理的集体治疗模式——向日葵治疗社区。这套模式提倡的是吸毒的人自己管理自己,提倡自助与互助。在向日葵做志愿者的这段时间,开始给我帮助最大的就是我做戒毒成员家属的工作。在接触家属过程中,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吸毒的时候太对不起妈妈了。看着那些家属焦急、害怕、无奈、失望甚至仇恨的目光时,我想到得最多的就是我的妈妈。可能一个人对于整个世界和社会来讲很渺小,可是对于一个家庭来讲每个成员都是最重要的。那时候我告诉我自己,要是想为这些家属做点什么的话,就是帮助他们的家人戒毒。国内外最有效的戒毒方式,成功率也不过10%,长一段时间无法调整,接受不了我帮助的人复吸的痛苦,听不了家属的哭诉。一个成瘾者无论受多大的罪都是应该的,因为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应该承担这个责任。但是对于家属他们又做错什么了,要陪我们一起经历这些痛苦,常年经受由于我们成瘾所带来的痛苦。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我的工作是徒劳的。当我面对那些人的家属的时候,我发现对一个家庭来说,每一个人都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孩子。于是我明白想要让一个家庭好,让家属好,就必须先让这个成瘾者改变。中国有句古话,百善孝为先,提到“孝”字其实我根本没资格说这个字。开始做这份工作也只是为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在赎一些罪。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作家属的工作,当我面对家属的时候,尤其是面对父母的时候,我就像在面对我的父母。当我看到那些家属为了这个成瘾者心力憔悴的时候,我的心碎了。但当那些家属对我说,看到了我就看到了希望,相信他们的亲人能够像我一样的健康的时候,我的心灵好像得到了弥补。
我能走到今天因为我遇到了很多好人给了我很多机会做这些志愿者的服务,最初是强制戒毒所给了我一个平台,让我可以帮助那些正在戒毒的人。到了禁毒教育基地后我有可以把我做志愿者积累的经验用在对普通人的帮助上。不过最重要的是因为我的妈妈,在我这一生中最对不起的也是我最敬佩的人就是我的母亲,她的性格十分坚韧,她和其他的母亲一样,那样的平凡有那样的伟大。如果没有她坚持不懈的努力和支持,我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今天,更不用说做志愿者。妈妈是个很能干的女人。这么多年对于我吸毒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一句不是,而且从来没想过要放弃我。我记得那是我来安康医院的第二天妈妈来看我,我知道家里的情况。这么多年我对于这个家来说就是一个累赘,除了痛苦和灾难什么都没给这个家带来过,我让妈妈别管我了,可是妈妈却说:“你放心只要你这个妈还有一口吃就不会不管你。”当时我听完这句话心都快碎了。想起那时在家里戒毒,一次一次从家里跑,一次一次的从家里骗钱,可是妈妈从没骂过我,而且要钱就给,只要我说要戒毒她就管。后来我问妈妈知不知道我老管她要钱干什么去,她说知道,我问她为什么知道还给我钱,她却说:“我要不给你,你出去偷去,抢去犯法怎么办呀。”这就是母亲呀!我做家属的工作也是因为我希望能做一些事情,给那些无望的妈妈分担一些痛苦,每次我做完工作,那些家属对我说:“雪莉呀,我们家孩子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呀?不过看到你这样我就看到了希望了,你一定要坚持呀!”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在做志愿者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内心的变化很大,从我18岁开始吸毒就进入了吸毒——戒毒,戒毒——吸毒,就这样我反反复复,直到自己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希望了,家人也已经失望了。但幸运的是03年来到安康7天就被挑到向日葵治疗社区,那时候向日葵社区刚试运行一个月。在向日葵我体会到很多,也学会了很多戒毒所需要的方式方法,看到了自己以前不知道的问题,更看清了自己的方向,找到了自己活着的价值。一次有着3年操守经历的辅导员的讲座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那次讲座讲的是社区的由来。原来向日葵这一整套的东西是综合将精神病学、行为科学、社会学及心理学知识统一起来的综合社区,但它是一个酒成瘾的人在不断的帮助其他酒成瘾的病人戒酒的组织发展而来的。那时候我发现最重要的东西是要去帮助其他的成瘾者戒毒才能最终达到自己戒毒的目的。于是我便开始试着去做,在做过程中我失去的东西一点点都满满的回来了。04年转作辅导员之后,我意识虽然我吸毒有7年的时间,但是毒品是什么,为什么会成瘾,怎样才能戒毒和帮助更多的人我根本就不清楚。以前只是凭着自己的决心和意志,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最后被一次次的失败完全磨灭掉自己的信心。于是开始学习一切和成瘾有关的知识和技术,终于拿到了国家认证的心理咨询师三级的资格认证和中美物质依赖心理咨询师的证书。我对成瘾和戒毒有了很多新的认识,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断地把我所学到知识、经验告诉别人,和他们说我的转变和体会,我发现很多人非常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因为他们和我有共鸣,他们也容易信任我,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我还会把我这些了解的这些知识,以一个有成瘾经历志愿的身份去告诉那些普通人,让他们从一个更客观的角度去看待吸毒和成瘾的问题。
做志愿者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成瘾经历对我做禁毒志愿者的时候有很大的优势,尤其是我在做一些同伴教育工作的时候。在做志愿工作的时候我经常会遇到有人说自己复吸的原因是家人的怀疑、别人歧视的眼神,我会给他们讲一段经历:我来这里之前戒过一次只坚持了8个月,最后还是复吸了,那是我戒的最长的一次。那8个月里,我坚持的很艰难,因为当你想戒毒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没有了,你没有事业,没有金钱,没有朋友,没有一个人理解你,唯一的感觉就是孤独。虽然找了一份工作,但是不可能让同事,领导知道自己的吸毒经历,因为这样很可能是我丢掉这份工作,天天只能生活在谎言和虚伪中,那种感觉太难受了。那时候每天除了上班之外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电视,因为以前的朋友都是吸毒的要想戒毒就不能和他们联系,所以我没有朋友。上厕所时间稍微长一点家人马上就敲门催。稍微瘦点就用很怀疑的语气问:“怎么最近瘦了?没什么事吧。”甚至有的时候出门还会被跟踪。所以我觉得戒毒之后还没有我抽的时候开心,为什么我要戒毒呢?我都戒了他们还怀疑我。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我终于明白,我用7年的时间对父母造成的伤害,想用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来抚平,那是不可能的。在这里当我为别人讲述我经历时,所得到的是心灵上共鸣,理解和尊重,是心理上的满足。这里让我学会了当我们面对家人的不理解,社会一些人群的歧视时怎样调整自己的心态,因为现在我明白理解和信任是通过时间和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明给大家看的。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发现我曾经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的都回来了。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最想要的一家三口能做在一起踏踏实实的吃顿饭,原来我最想要的就是平平淡淡的生活,原来我最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在我身边但我却没有珍惜过。我从来没有像现在活的这么快乐,有意义,并且这么真实。很多成瘾者、家属和其他的志愿者听了之后都会有很大的触动。而且同样的说法他们更愿意接受我的观点,可能是因为用样的吸毒经历和感受吧。
量的积累才能达到质的飞跃,我开始做志愿者的的时候一点感觉没有,直到有一次到强制戒毒所讲座,碰到了以前的一个毒友就快出去了,偷偷的问我出去之后怎么联系,我对他说如果你想戒就往社区打电话,如果不想戒就别联系了。回来之后听别人说我的那个毒友以为我得精神病了,因为我门在外面天天在一起找钱、吸毒,相互都特了解,抽的时候我们一起骗钱,我不是什么好人,而且要面子。所以他觉得那样的话根本就不可能从我嘴里说出来。后来我也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的这么正经,那么理智,变的……我都觉得那不是我自己了。慢慢的我才明白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所以感觉不到过程,当结果出现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变了。吸毒的人有很多相同的问题,尤其是负性的同伴压力使我们每次复吸的一个主要原因。因为在做志愿者的时候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困难、压力和挫折,总是让你觉得心里那么不舒服,但是志愿者的身份就是一种信念一直坚持走了过来。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但其实我们处理问题的能力是一点点不断提高的,最后会突然发现自己考虑和解决问题的方式都变了。我在向日葵做志愿者的时候学会的东西太多了,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如何控制和调节自己的情感,学会了从自己的身上找问题,学会了从多个角度看问题,学会了理解、宽容,学会了做事要有原则等等,最重要的是学会了怎样做人。而志愿者的工作给我最多的是我在社会上的成就感和价值感。
在做志愿者的过程中我也感觉到困惑、迷茫,随着向日葵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我开始对自己的所作的事情产生了怀疑。因为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刚出去没多久就失去了联系,复吸的复吸,教养的教养。还经常会接到已经复吸的人给我打电话,讲述出去之后的困惑和复吸的痛苦。我发现原来在6个月的强制戒毒后,离开戒毒所回归社会是最大的问题。于是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开始在外面做一些小组,希望通过这个小组给出去的成员提供一个平台。每周一次大家就是聚在一起开个会,分享一下现在的生活、工作、家庭关系,最近有什么问题和困难。家属也可以一起来,其实可能也解决不了什么,只是给大家一个倾诉的环境。因为我们想找到一个环境是干净的又可以相互理解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小组暂停了。接着小组里的人大部分也复吸了,不过还是有几个一直坚持了下来。后来去上海开会的时候云南的辅导员带我去参加了一个叫做NA的小组。那是一个国际组织,是匿名成瘾者戒毒协会。回到北京之后就开始做到现在已经做了快一年了。从两个人到十多人,后来有人复吸有人脱失,到现在还是有两个人仍然坚持。每周还有一个香港福音戒毒的小组,是通过宗教信仰来帮人成瘾者戒毒的组织。不一样的人适应不同的方法,所以所有的小组我都去,我把不同的人介绍到不同的小组,有很多出所的成员都得到了这些小组的帮助。向日葵社区出去的人对社区有着深厚的感情,我们把这种感情作为基础,又做了一个由社区出去的人组成的小组。也是每周一次活动,有时候分享感受,有时候学习一些对戒毒有帮助的知识和方法,有很多出所的向日葵出去的人都很积极的来参加活动。还有一些家属也跟着一起来,在小组里找到倾诉的环境,了解了很多成瘾的知识,还解决了一些家庭问题。看到那些正在坚持的人,和那些感到有一点希望家属。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些还是有意义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成为了北京市禁毒教育基地志愿服务团队中的一员,在那里,我主要负责回答网上有关毒品的留言、以及接听成瘾者和家属的咨询电话;我还建立了吸毒人群的交流群和AIDS/HIV的交流群,一共有30多个人,其中有16个吸毒人员和7个AIDS感染者。虽然乏味,但是我很开心,这就够了。
由于工作突出,我还被任命为北京禁毒在线的网络编辑一职,我也从原来的工作模式转换成禁毒预防教育。
2007年初,正好是北京禁毒教育展展厅设计的深化阶段,我也有幸参与了一些工作。我认为毒品危害的宣传应该打破陈规,打破以前的模式。
以前所有的报道,宣传都是告诉人们一个吸毒的人最后会落到什么下场,可是没有告诉他们整个过程,当身边出现成瘾者的时候,会发现和以前看到的报道、宣传说的不一样。那些人除了吸毒之外好像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而且可能生活得很好。因为一个吸毒者不是一吸毒就会家破人亡,而是长时间的吸毒、复吸最后让一个人走到绝境。所以禁毒宣传应该把整个吸毒的过程展现给大家,告诉他们整个的过程是什么。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禁毒教育基地的石主任后,得到了他的认可,依据这个想法,我和展览设计组的成员一起设计出了“吸毒人生”这个游戏互动板块,通过实践,受到了广大参观者的一致好评。
2004年至今,使我更加深刻了解到毒品给个人、给家庭、给社会带来的危害有多么大,了解到吸毒成瘾者心里的渴求,我愿作为一名禁毒志愿者一直坚持下去,向人们宣传毒品的危害,为重新走向社会的成瘾者提供帮助,在禁毒志愿者工作成长。(12月1日)
编辑:杨彬
|